在镜子与迷宫之间,把世界读成一座图书馆。
他写的不只是小说,而是关于无限、时间与一切书的那本书。
豪尔赫·路易斯·博尔赫斯 1899 年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。父亲藏书数千卷、兼通英语——他后来最著名的自我介绍是:「我是在父亲的图书馆里受教育的。」少年随家旅居日内瓦与马德里,泡进了当时欧洲的极端主义诗潮。1921 年回阿根廷,与友人办文学刊物,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角、暗巷与郊区写进诗歌。此后二十多年他主要是诗人、散文家与编辑,在市立图书馆当助理员——一份让他一生自嘲的差事:「命运赐给我八十万册书,同时交给我一柄盲人的手杖。」
1938 年圣诞前夕,他因撞伤头部濒死昏迷,康复后恐惧「自己还能不能写作」,于是发明了一种新的文类:把小说写成假作真时的书评——《特隆、乌克巴尔、奥比斯·特蒂乌斯》由此诞生,虚构书目的评论成了二十世纪最著名的小说之一。1944 年《杜撰集》、1949 年《阿莱夫》接连问世,短篇的「有限长度」被他锻造成思想的容器。1955 年失明(家族遗传,父与祖皆盲),同年他被任命为国家图书馆馆长——「上帝同时给我书本与黑夜,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。」
此后三十年,他靠母亲与历代助手(最后一位是玛丽亚·儿玉,1986 年陪伴他病逝于日内瓦后成为遗孀)周游世界讲学,靠口述继续写作。他在独裁年代的军政府面前公开朗读《纪念胡宁的胜利者苏亚雷斯上校》,诺贝尔奖终生与他擦肩。1986 年逝于日内瓦——他少年求学之地,也是他指定的归宿:「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,但我属于日内瓦。」
博尔赫斯的书几乎都是同一场事故的产物:一次头部重伤给了他新的文类,一柄图书馆的手杖给了他「万有图书馆」的想象,失明给了他记忆与镜子。下面把生平与作品编进同一座迷宫。
博尔赫斯的全部短篇加起来不足两百页——却是现代文学密度最高的一块大陆。这几条是他作品的「基因」。
万有图书馆、无限之书、循环的彩票:他一生都在给「无限」找小说的形式,也一生都在警告——无限并非恩赐,而是恐怖。
镜子、副本、另一人、另一个我:世界被不断复制,自我只是其中一面。他自称怕镜子——「镜子和父亲使我又惊又怕」。
时间是一张不断分岔、彼此包含的网:每一个「可能」都在某处正在发生。这比平行宇宙的物理学流行早了半个世纪。
世界是一部书,或一切书的总和;评论虚构的书与写虚构没有区别。他把「阅读」本身变成了叙事的主语。
他从不直接宣称真理,只假装引证:假注、假书目、假失传的残篇。怀疑精神与想象力的完美联姻。
在智力迷宫的正中央,总伏着一头猛虎、一柄老式匕首——他从未忘记:思辨之外,还有血与勇气这另一重真实。
「博尔赫斯之后」成为世界文学的一个分水岭:在他之后,几乎所有谈「虚构」「元小说」「无限」的作家,都要先与他碰面。下面是谁读过他、谁被他改变。
他以拉美作家身份第一次夺得国际笔会/福门托奖等国际声誉,是拉美「文学爆炸」的精神前驱;马尔克斯承认「他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尊敬的作家」——尽管两人的风格南辕北辙。科塔萨尔、卡彭铁尔都从他那里学到「幻想不必去远方寻找」。
卡尔维诺奉他为「用最少的字达到最大可能性的大师」;纳博科夫、约翰·巴思、翁贝托·艾柯(《玫瑰之名》的图书馆即向《通天塔图书馆》致意)、丹尼洛·契斯乃至博尔赫斯研究者笔下「赛博朋克与超文本之父」——虚拟世界、递归结构与「无穷图书馆」的想象,一路通向了今天的数字文化。
1980 年代初经王永年、陈众燮等人的翻译进入中文世界,深刻影响了马原、博尔赫斯体叙事的先锋一代——格非、残雪、余华:马原的「叙述圈套」、格非的时间迷宫,皆认博尔赫斯为师。「博尔赫斯书店」在广州开设至今,成为一个文化地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