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世同堂

卢沟桥的炮声进城那天，祁老太爷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八十大寿。他用庚子年的经验安抚全家：备足三个月的粮食咸菜，关上大门，什么事都会过去。

对门的冠晓荷、大赤包四处钻营，忙着给日本人递「投名状」；同一条胡同，有人下跪，有人站直——沦陷的第一课，是看清邻居。

钱默吟的儿子拉着一车日本兵冲下山崖，钱家随即家破人亡，老人下狱受刑——沉默的诗人，被亲手逼成了战士。

老三瑞全要走，瑞宣把自己钉在长孙的位置上替他守家。送走三弟的那一夜，瑞宣送走的其实是自己的另一种人生。

告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祁家的日子缩着过：粮、煤、布，一样样紧起来。韵梅精打细算，把一家老小从指头缝里省出来。

出狱的钱先生白发、残躯，眼里有火。他不再写诗，转入地下，成了这条胡同里看不见的那根筋。

老二瑞丰巴结上日本人谋了差事，胖菊子跟着风光。祁家的门楣，从此沾上了洗不掉的脏。

长子天佑被日本人当众羞辱后，投了护城河。「体面人」的体面，被碾成河面上一层散不开的水纹。

配给的「共和面」掺着砂石麸糠，吃死人也不够活人吃。胡同里开始变卖一切：先卖家当，再卖力气，最后卖人。

瑞宣的小女儿妞子咽不下共和面，眼看着瘦下去，死在胜利消息传来的前夜。老舍把最重的一笔，记在了「胜利」的账上。

大赤包疯死狱中，冠晓荷被日本人活埋，蓝东阳逃到日本、撞上原子弹——恶有恶的账本，老舍一笔一笔替他们记清。

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，胡同里哭声与笑声混在一起：赢的人家没有粮食，输的仗打了整整八年。

《饥荒》中文稿后半在美国完成后散佚，中文世界几十年只能读到残本——老舍亲手写下的结局，成了现代文学的一桩悬案。

老舍在美国与浦爱德（Ida Pruitt）合作英译全书，The Yellow Storm 于 1951 年出版（删节甚多）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份译稿后来成了找回结局的钥匙。

2014 年，学者赵武平在美国找到浦爱德的未删节英译打字稿，把《饥荒》末十段回译成中文发表——残璧，隔了半个多世纪重圆。

补全的结尾：瑞全回到小羊圈，钱默吟以受害者的身份替胡同清点罪人。祁老太爷失去了四世同堂的圆满，守着空了半截的院子——「什么也不怕」的老人，终于什么都没有了。